病房有时候像一个客栈,接待一批又一批疲惫的路人.那些病愈后的的人从这里走出去,紧接着又有新人近来,然后病愈后又从这里走出去.
我在这种川流不息中停留在了这个病房,接受了人生中一次难得的体验.
至于用到"体验"这个词,也只是后来的事,起初我并没有把这个小手术当回事,来这样的一个病房也只不过像似到一个茶亭喝口茶一样简单,喝完起身也就离开了,也许连回忆也不曾留下多少.但这种意念在住进病房的没几天就改变了.病房中间床铺的老太太那天说,"就当是一种体验吧 ."我便突然认真起来,是的,我本该把这种经历当一个体验的,虽然没有那些病瘫在床上的病人痛苦不堪般的煎熬,但仍然需要认真对待这段生活.自那天以后,我离开家在病房中过了整夜,那是多日来 第一次在病房里那只添加的角落里的小床上过夜.
正是老太太触动起我这种"体验"的情愫.老太太是厦门第一中学的一位退休教师,年过70,却精神抖擞,说话敏捷而且思路清晰,要不是她头上全白的头发,真难以想象她已经是如此高龄的老人.那天当我走进病房,老太太就立即对我说,"护士找你好多次了,你都三天没来病房了呢",我确实已经三天没到过病房了,因为手术是安排在数天后的周五,而且术前的各种身体检查也都已做完,像我这样身体力行的样子显然也没有大必要待在医院.然后我便对着老太太解释,老太太笑笑,并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一脸慈祥地看着我.
在那个小角落里躺完的第二天,也就是周五了,到了我做手术的时候.
我似乎还如往常一样平静,内心没有一丝的不安和焦虑.心想这样的一个小小手术还能难得到我么.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陪伴,我对站在旁边的姐姐说,我做完手术可以自己走过来.哪还用得着那么多人这样那样的.旁边一位年轻病人的妈妈听了,笑着对我说,"自己走回来? 你倒试试看."
后来果然不如所料,那种强烈的体验的的感觉是如此强烈的冲击我的心灵,以至于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不停地在颤抖.
我生硬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两只手上都挂着药水,瓶中冰冷的药液通过细长的管道进入到我的血管,使我感到异常地寒冷,麻药经过背部的脊椎进入到我背部的血液,随即我的整个背部就如浸入冰水里一般,我的身体冰冷而又麻木,不多久,我的整个下半身便失去了知觉.
我一直以为我会保持镇定,可是那一刻,我内心最后一道坚强的防线破碎了.我开始幻想那些锋利冰冷的刀片会在我身体上留下如何的刻痕,那些尖锐的钢丝会不会错伤我身体的某个部位,我的心脏在急剧跳动,这种幻象让我的内心进入到另一个黑暗恐怖的世界,在那里我似乎见到了淋漓的鲜血,那些鲜血在不停地流淌,流淌......我开始深深地呼吸,想用深呼吸来中止我上半身不听使唤地颤抖,可是不管我如何坚定地要求自己镇定下来,颤抖的身体还是未能停止颤抖,反而这种战栗般的抖动一阵强过一阵.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,我已变得开始放纵我的身体,任由他去发抖.我静听那些仪器发出的声音,那声音是那样悦耳和富有规律,像是为我流畅的手术奏出的美丽旋律,那些带着祝福般的音符透过我的身体渗入到血液,合着腿上的按摩圆球一起滚动,而这些圆球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,转移了我伤口的感觉和幻象,使我陶醉在被机器按摩所带来的美丽温柔中.
就这样,伴随着上半身的颤抖和按摩器的蠕动,手术在扎完最后一个结时宣告结束,轻快的声音从手术师口中传出,而我也顿时松懈了全身,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制止了我身体的颤动.
可我却顿时失却了全部的力量,我的两只腿动弹不得,麻醉似乎还在我的背部流淌,我的头也无力抬起.两个人半扯半推地把我从手术台移动到一架金属车上.,医生问我是否舒服,我回答说很难受,医生忙问是哪里难受,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,我用全身去感受究竟是哪里的问题,可仍感觉不到难受的部位,也许仅仅缘于心理,是突然的松弛给身体带来的强烈冲击,以至于我交架不住.
我一动不动地躺在车上,冰冷的药液还在通过两只手臂进入到我的身体,使我的身体又开始战颤栗起来.纱帽遮住了我的双眼,我企图用手拨开它,可松软的双手让我无能为力,我几乎连话都不愿说出口,任凭车轮在地上撞出框当的响声。夏哥早已在手术区门口等待,车一推出去到门口,他的声音便传进我的耳朵,让我近乎麻木的身体多了一丝温暖。
车子就这样被几个人簇拥着推进了电梯,然后再推出电梯,我只有安静地躺在车里,倾听车轮在9楼病房外的走廊里滚动的声音,外面似乎多出了一些声音,有欢笑也有谈话,很快这些声音也都渐渐远去了,这时的我除了呼吸和倾听还能干什么呢 ?我只有安静地躺在车里,就连那点残留的一些说话的欲望也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,我还能做什么呢 ?车轮在滚动,是那样的柔软和平和,我萎缩在车里,就像一只逃避的懦弱无能的小蚂蚁,是那样的渺小和脆弱。命运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跌落到这个小小的金属车里,让这双失去知觉的双腿破碎了我所有的顽强。
滚动的车轮在我的病房里停了下来,我就像一具重重的机械,被几人用手从车字上移动到床上。我似乎见到了荧幕里的那些场景,战场上那些伤员的身体被人从一个架子上移动另一个架子上,那些身体就像一具生硬的机械,没有活力与生气。
后来旁边的阿姨打趣说,“不是说要自己走回来的吗?”。我苦笑了一下,一动不动地躺着,什么也没说。对着病房的天花板,我感触良多。这个人生中也许有更多未知的苦难在等待着我,而我要以一个什么样的心境去面对呢?一个人在贫穷的时候,会感觉到金钱的重要;在无助的时候,会感觉到朋友的重要;在生病的时候,会感觉到健康的重要。也许是的,生命有时候也会有脆弱的时候,永远顽强下去也许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罢了。